我们处在一个有太多选择的时代,每个人对自己的生活都有不同的设计,都怀有不同的梦想,也都在寻找从脚下抵达梦想的那条道路。
不久前,我读到一组颇有意思的数据,来源于 201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《社会心态蓝皮书:2011年中国社会心态研究报告》。报告分析,在社会发展过程中,每个人实现自我的动力各不相同,中国人最大的生活动力是对子女发展的期望和对个人利益的追求;追求家庭幸福、追求人际优势、追求一生平安、尽力做好本分、实现自我价值、为社会作贡献,分别位列第三至八位,第九项才是追求生活情趣。
这个数据意味深长。我们对子女的期望、个人事业的追求、健康的保障、建功立业的梦想,都是生活中沉甸甸的重量,但追求生活情趣这个指标或许可以让我们举重若轻。在当今社会生活中,生活情趣究竟是一种奢侈品,还是一种必需品呢?
我还看过一份《2010—2011年中国休闲发展报告》。这份由中国国家旅游局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联合发布的报告,也被称为《中国休闲绿皮书》。报告里说,大约有33.1%的北京市居民没有享受过带薪休假,大约有17.85%的人没有固定的双休日。更有意思的是,80%以上的受访者都表示,如果假期有加倍的薪水报酬,他们宁愿放弃休假而去加班赚钱。
看到这些数据,让人想起上世纪初一位著名的大学者,一个以幽默享誉世界的中国人——林语堂先生,他写过一本著名的书《生活的艺术》。他在书中写道:“美国人是闻名的伟大的劳碌者,中国人是闻名的伟大的悠闲者。”以此来描述中国人和美国人巨大的差异。
在林语堂先生看来,历史上,中国人以悠闲的生活方式著称于世,我们不那么汲汲营营,忙于牟利赚钱;相较而言,美国人过分期望事业的成功,过分讲求效率,过分守时,这“似乎是美国的三大恶习”。
话语中有一些调侃意味,但是,时隔不到一个世纪,中国人在世界上拥有了一个更广阔的平台,而在社会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,人们的生活节奏也越来越快了。在我们匆忙行走的同时,焦虑和压力与日俱增。
林语堂先生曾经坚信:“中国有一种轻逸的,一种近乎愉快的哲学,他们的哲学气质,可以在他们那种智慧而快乐的生活哲学里找到最好的论据。”他甚至依此推导:“假如不是这样的话,一个民族经过了四千年专讲效率的生活的高血压,那是早已不能继续生存了。四千年专重效能的生活能毁灭任何一个民族。”
那么,在21世纪这个讲求效率的时代里,中国人轻逸愉快的哲学还能够帮助我们吗?
在《生活的艺术》中,林语堂先生还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社会哲学的最高目标,也无非是希望每个人都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。”
这是一个哲学目标,也是一个生活理想。近两年来,中国政府在整体上追求发展的同时,也提出降低 GDP的增长速度,提升幸福指数的社会目标。事实上,在当今社会里,相比于成功而言,幸福已经变成了更为奢侈的一件事。人们追逐成功,而成功却无法带给个人生命价值的全部满足。或许我们缺少的只是一点意趣、一点闲情,缺少了与家人共处的那些闪光的零碎的时间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许多所谓成功者的生命版图中填满了头衔和财富,却缺少了灵性和健康。而对我们更多负荷生命重担的普通百姓而言,那些头衔和财富成为了关于成功的简单标签。他们在成为大众心中成功偶像的同时,生命中的荒芜和苍凉却被忽略了。
什么是中国人的理想呢?在林语堂看来,“中国人最崇高的理想,就是一个不必逃避人类社会和人生,而本性仍能保持原有快乐的人”。
回头仔细看一看,中国五千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,直至上个世纪林语堂所处的年代,中国人经历过一代代沧桑浮沉,甚至经历过民族救亡的抗争,但是那种达观乐天的哲学基因一直蛰伏在血液深处,一有机会就会浮现于从容的生活方式之中。21世纪,我们迎来了一个生活中呈现多元可能的大时代,但这也给每个人带来了成功奋斗的压力,带来了精神生活的焦灼和纠结。这似乎是社会发展的必然,个人成长的代价。“鸭梨(压力)老大”,这能成为我们放弃悠闲情趣的理由吗?
许多人会说,社会变化如此之快,工作负担如此之大,个人责任如此之重,容不得一丝松懈,又如何空出大把时间去悠闲?
在我看来,悠闲与时间无关,悠闲是内心的一种发现,悠闲是生活的一种乐趣,悠闲是生命的一种节奏。拿捏得住轻重缓急,忙而不乱,这是一种境界。同样的工作,也许别人力不从心,无法胜任,你却能在重重压力缝隙中闲庭信步,悠然自得,有着不败的从容,这才是个人评价体系中真正的成功。因为从容最大的敌人不是外在工作的紧张,而是内在状态的焦虑。
摘自于丹《于丹趣品人生》(中信出版社2011年10月版)
来源:学习时报
作者:于丹
编辑:闵美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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